范文8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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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屋的梁
黄昏的光线从木格窗棂斜斜切入,将灶房的烟尘照得纷纷扬扬。
母亲还在灶前添柴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深深的皱纹里藏着几十年的烟火。她说:“你小时候总爱趴在门槛上等爹回来。”我笑笑,那些场景早已模糊,只剩些片段的温热。父亲那时在镇上做工,每日踩着月色回家。我常坐在门槛上,听远处传来脚踏车链条的咔咔声,那便是归家的讯号。
老屋的梁,黑漆漆的,像一条沉默的脊梁。它看着父亲弯着腰挑水,看着母亲揣着暖水袋塞进我冰冷的被窝,看着我从学步到离家。梁上的燕子窝空了几季,又满了。奶奶说,燕子认家,它们年年都回来。可人却不是。
后来,我也成了远方的人。
这次回乡,老屋愈发矮了。墙角的青苔漫上新绿,雨水顺着瓦缝滴下来,砸在石阶上,一滴一声,像时间的钟摆。推门进去,当年堂屋的八仙桌还在,桌角一道凹痕——是我学写字时用指甲抠出来的。母亲舍不得换,说有了记号就记得家。
我坐在门槛上,听风穿过槐树的声音。老槐树还在,枝条伸向天空,脚下的根却从未离开过这片土。它见证了太多离别,却不发一言。奶奶过世后,门前那棵石榴树突然就枯了,枝干干裂,像一条条干涸的河。母亲说,树和人一样,心空了就活不长。
黄昏渐深,炊烟袅袅升起。瓦片上的晚霞把整个村子裹在暖色里。父亲提着菜篮从田埂上走来,脚步不紧不慢。他的背驼了,影子被拉得很长——像老屋的梁。
突然明白,故乡从来不是一个地点。它在母亲半夜给我掖被角的那双手里,在父亲自行车后座绑着的那块肉里,在奶奶哼唱的童谣里。老屋的梁扛着风雨,也扛着我的根。它不说话,却比谁都懂得归家的意义。
夜深了,我躺在土炕上。梁上老鼠悉悉索索地跑过,像小时候一样。那一刻,我知道,无论走了多远,只要梁还在,家就还在。
山海之约
抵达海边时,天还没亮透。咸湿的风穿过椰林,裹着潮声涌来。
她说她最喜欢凌晨的海,因为那时候海还没醒,像一个人刚睁开眼的样子。我们在沙滩上坐下,等待太阳从海平线上冒出来。月亮还在西天挂着,将落未落,像一枚褪了色的印章。海水一下一下舔着沙滩,把我们的脚印抹平又重画。
从去年开始,我独自攀过一些山。秋天去了趟黄山,雾气漫过石阶,前方三五步便模糊不见。登顶时,云海翻涌,像一锅煮沸的牛奶,群峰只露出点点尖角。站在人群中,却觉得自己格外单薄。下山的时候,遇到一个背包客。他说,山是沉默的,但海会说话。于是我想到了你。
你是那种不说话也能让人安心的人。我们第一次见面在图书馆,你坐在窗边翻一本旧书,阳光洒在你肩上,你抬头冲我笑了一下。后来我们一起去过很多地方。你在山间石头上坐着画画,我在旁边看云。山下村庄里升起炊烟,你画里的山也跟着活了起来。你说,山和海其实是一回事,一个朝天长,一个向地走,都在寻找自己的边界。
第二天黄昏,我独自去了另一片海滩。游人众多,笑声和叫卖声混在一起。我坐在最高处的礁石上,看浪一次次撞碎又愈合。手机响了,是母亲。“端午回来吃粽子吗?”我说回。她又问:“那个姑娘呢?”我沉默了一会儿,说她没有再联系了。
忽然想起海子的一首诗,说“从明天起,做一个幸福的人”。可我总把今天过成了明天。礁石下聚着一群孩子,他们在退潮后的水洼里捡贝壳。每一个被浪冲上来的贝壳都不一样,孩子们欣喜地捧起来,像捧着整个海洋的秘密。
第三天清晨,我去了渔港。渔船靠岸,渔民们卸下满筐的鱼。海鸥在天空盘旋,叫声尖锐。一个老渔民坐在船头,手里捏着一根烟,眼神望向远处。他大概在想,明天是不是该换张新网。我突然想起你画过的那些海,彩色的,抽象的,你说那是你心中的样子。可真正的大海,其实是灰色的——没有那么多梦幻,只有潮起潮落,日出日落,和那些沉默劳作的人。
离开那天,我跑去看了最后一次海。风很大,浪打得很高,激起白色的碎沫飞到我脸上。这一次,我没有想起你。我只听到海在远处,一声又一声地拍打着岸边。像在说:我在这里,我一直都在。
山海之约,约的不是某个人,而是那个在山上望过云、在海边看过日出的自己。他还在路上,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踏实。
炊烟
炊烟是村庄的呼吸。
小时候,放学回家远远看见村口升起的一缕青烟,就知道灶膛已经烧着了。我加快脚步,肚子咕咕叫起来。那时候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在正午和黄昏吐着白气,像无数条隐形的绳子,把散落在田野里的人往家拉。爷爷说,有炊烟的地方就是家。
我家灶房在院子东头,一间矮矮的土屋。母亲在灶前忙碌,柴火在她手里噼啪作响,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。她往锅里撒一撮盐,又抓一把葱花,整个院子便被香气填满。那时觉得再平常不过的场面,现在想来,却是一种隐秘的富足——一个能升起炊烟的屋子,必定住着一个愿意为你生火的人。
十二岁那年,村里通了煤气灶。
炊烟突然就稀了。蓝色的火苗节约又干净,不再需要人坐在灶前添柴,也不再需要忍受烟熏的眼泪。母亲起初有些不习惯,总觉得少了什么。后来她也在煤气灶上炒菜了,又快又省事。村里的烟囱渐渐空了,只剩下几个老人还在用土灶做饭。他们说,煤气灶的饭菜没有锅气。
在城市里生活了多年,我住过的房子有一个共同点——没有烟囱。厨房靠抽油烟机排气,轰鸣声盖住了锅铲的声音。我有时会在深夜煮一碗面,看着白气升到吸风口被迅速卷走,突然想起母亲当年在土灶前被烟呛得直流泪的样子。这干净的厨房,像一个大号的无菌盒,把生活的痕迹都藏起来了。
春节回家,我们围坐在院子里吃年夜饭。母亲照例做了一大桌菜,用的是灶台和煤气灶并用。她说有些菜非得用灶台才香,比如红烧肉。席间,父亲忽然说起他年轻时去县城,总能在傍晚时分闻到炊烟的味道。他说那味道混合着稻草、木柴和菜籽油的气味,闻着就让人心安。
我看向院角那个闲置多年的土灶。烟囱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,灶膛里积着去年的草木灰。它静默地矗立着,像村庄里一支被遗忘的笔。可只要母亲还在,只要那缕炊烟还会在特定的日子升起,我就知道,我始终有地方可回。
夜深了,村庄安静下来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。母亲还在灶房收拾,一点昏黄的灯光从窗子透出来。那是一根看不见的烟囱,正袅袅升起人间的烟火气,缠绕着月亮,也缠绕着我。
夜航船
江面阔了,天也远了。月华清淡,在高处悬着像一枚银币。
夜航船缓缓驶离码头。我站在船尾,看岸上的灯火一一点亮,又一一后退。江水是黑色的,只在月光下泛着流动的碎银。风从江心吹来,带着水汽和河泥的气息。
船不大,分上下两层。下层载货,上层住人。我买了一张卧铺票,在底舱的角落里。舱里已经躺着几个人,用各自的方言小声说话。他们的行李堆在过道里,有蛇皮袋,有编织筐,装着蔬菜干和旧衣裳。一个中年男人靠在铺位上,手里握着一瓶酒,脸上有疲惫的沟壑。他大概是赶回老家见什么人,或者只是又一次迁徙。
我躺在铺位上,听着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和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。那声音很有节奏,像一颗缓慢的心跳。白天的喧嚣渐渐退出,江上的夜色像一层薄薄的黑纱笼下来。隔着窗子看对面的岸,偶尔有飞驰而过的火车,亮着窗子里暖黄的光,像一条发光的蚯蚓在夜的大地上穿行。那些光一闪而过,又迅速消失。
睡不着,我爬上甲板。
月光把整个世界冲洗得干干净净。江面阔得让人忘记身处何方,远处是连绵的群山,黑黢黢的像沉默的巨兽。甲板上只有一个人,三十岁左右,靠在栏杆上抽烟。烟雾被风迅速扯散。他看我一眼,点头致意。我问他是哪里人。他说了一个地名,在江的下游。我告诉他我的目的地,他说顺路。
我们并排站着,看夜航船破开水面。他指指远处说,那是我的村子。我顺着他的手看,只见一片模糊的黑影,隐约有一两点灯光。他说他一年只回一趟家,这次是因为父亲病了。“不想再等了。”他说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好点了点头。
后来他回舱里去了。甲板上只剩我一个人。
江风大了些,我拢了拢衣领。想起小时候在乡下,夏天晚上躺在竹床上看星星,奶奶摇着蒲扇赶蚊子。那时候觉得世界很小,小到一个村庄就是全部。后来走得多了,世界大了,却常常忘了归途。夜航船像连接过去和未来的绳索,在江面上摇摇晃晃地拉着,我就在绳上,不知该往哪头走。
天快亮的时候,船靠岸了。
码头上已经有了早起的摊贩,热腾腾的包子铺亮着灯。我背起包,走下跳板。江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晨雾,对岸的景物渐渐清晰。回头看那艘船,它已经卸完了货,准备再次启航。发动机重新响起来,突突的声音在清早的江面上传得很远很远。
我沿着石阶往上走,去寻找一条通往家乡的路。夜航船又在身后航行了,载着下一个归人,载着下一个黎明。
露从今夜白
院子里的草尖结了一层细密的白露,脚踩上去,能听见窸窣的声响。
父亲在菜地里弯腰锄草。这个时节的露水重,他的裤脚很快就湿了半截。他在垄沟间移动,锄头落下去准确地切断杂草的根部,老辣而有耐心。红萝卜已经长到手指粗,芹菜散发出清凉的香气。菜地边上种着几丛菊花,也开始鼓出花苞,紫的白的挤在一起,像一串未打开的谜语。
母亲在屋檐下剥毛豆。她搬了一个小凳子坐着,面前放一个搪瓷盆。毛豆荚从她手里噼啪爆开,豆子跳进盆里,青绿可爱。她的手指已经有些变形了,指甲盖弯弯的,那是多年劳动留下的痕迹。我走过去坐下,拿起一个荚学着剥,却总是抓不住窍门,把豆子崩得到处都是。母亲笑了,说“你小时候剥豆子也是这样,满地打滚”。
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果子已经熟透了。红红的枣子挂在枝头,有些掉在地上摔烂了,引来一群蚂蚁。父亲说今年枣子结得不多,但格外甜。他让我用竹竿打一些下来。我举起竿子挥了几下,枣子噼里啪啦掉下来,砸在头上,倒也不疼。母亲捡起几颗,在水盆里洗了洗,塞到我手里。咬一口,脆甜,满口都是秋天的味道。
村东头的老井已经很少有人用了。井沿上长满青苔,提水的木桶搁在一旁,桶梁上锈迹斑斑。我记得小时候每天傍晚都有很多人来这里挑水,井绳磨得油亮,水打上来澄澈明净,在桶里微微荡漾。井口石壁上长出一棵小榕树,根扎进砖缝里,枝叶在井口上方展开。我探头往下看,清凉的水汽扑上来,一汪井水里倒映着半个天空和一张模糊的脸。
隔壁张婶在院子里晒棉被。她用竹竿把被子撑开,被面是蓝底白花的,已经被洗得发白,但很干净。她一边拍打棉被一边和母亲聊天,说今年雨水足,晚稻该有个好收成。两只灰鸽子落在她家屋顶上,咕咕地叫着,在她的注视里从容踱步。老猫蹲在墙角打哈欠,一轮云影从天空滑过,像时光打了个盹。
黄昏来得很快。晚霞把西边的天空染成橙红色,炊烟从各家的烟囱升起,连成一片薄雾。母亲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,有清蒸鲈鱼、炒青菜、毛豆汤。父亲洗了手,坐下来倒了一杯白酒。他很慢很慢地喝着,看着桌上的菜,又看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。空气里飘来的桂花香混合着饭菜的味道,像一首旧日歌谣。
露从今夜白,月是故乡明。桌子上的灯光晕黄,屋顶上的月亮圆满。这一晚,风也柔了,我靠在椅背上不愿说话。那些琐碎的恬静的日常,不就是我最珍贵的远方吗。
古道
路是宽的,两边尽是荒草。秋日的阳光照在山坡上,把草尖都染成了金色。石阶已经被磨得发亮,路边偶尔还能看见马帮留下的蹄印,深深的,嵌进石头里。这些年徒步的人少了,石阶上都覆了一层青苔,踩上去滑滑的。
这应当是一条古道。听当地老人讲,早年间它通往省城,是山里人贩货的唯一通道。贩茶的马帮从这里走过,挑盐的脚夫从这里走过。他们天不亮就出发,走到天黑才能歇脚。路边那些残破的亭子,就是他们歇息的地方。亭子里的石凳已经塌了一块,但梁上的彩绘还能看出些当年的颜色,笔触粗糙,却有一种朴素的欢喜,画的是山茶花和蝙蝠,取一个吉祥的意思。
我在亭子里坐下,喝了一口水。风从山谷吹上来,凉飕飕的。闭上眼睛,仿佛能听到百年前的马铃声,清脆悦耳,从山路那头一路摇过来。那些赶马人抽着旱烟,唱着我听不懂的山调子。他们翻过这座山,又翻过那座山,把生活绑在马背上,一生都在路上。
歇够了,继续往前走。路越来越窄,最后变成一条羊肠小道,蜿蜒着伸向山顶。古道最险的一段叫“鲫鱼背”,两边都是深谷,路面只容一人通过。脚下就是云雾,看不清底。我贴着岩壁慢慢挪过去,手心全是汗。
过了“鲫鱼背”,眼界豁然开朗。山下是一个小村子,房子密密麻麻地挤在山坳里。村子的上空升起了几缕炊烟,像有人在招呼我。我加快脚步,沿着古道一路小跑下去。
进了村子已是黄昏。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剥玉米,黄澄澄的玉米粒在簸箕里滚动。她看见我,问:“从哪里来?”我说了山那边的地名。她哦了一声,说:“以前有人从那边来,要走上整整一天呢。”她又说:“现在公路通了,没人再走那条道了。”我点点头,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夜里我住在一家民宿里。老板是个年轻人,他说小时候跟着爷爷走古道去赶集,要走三四个时辰。“那时候觉得苦,现在倒怀念了。”他坐在我对面喝啤酒,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幅老照片说:“这是我爷爷,这是他的马。”照片已经泛黄边缘卷曲,上面的人穿着一件灰布衫,牵着马站在古道边上,表情严肃。我盯着照片里的那条路看了很久,它和白天走过的路一模一样,石头、野草、坍塌的亭子,什么都没变。
第二天早晨,我走回古道入口。
太阳刚刚升起来,把石阶上的露水照得闪闪发亮。我蹲下来,摸了摸路面上那道深深的车辙。这印迹,马帮踩过,爷爷踩过,现在我也踩过了。古道像一条长长的脐带,连接着远方和起点,也连接着过去和现在。我沿着它走得越远,就越明白那些早已消失的人,其实从未真正消失。
雪落无声
雪是后半夜开始落的。
醒来时,世界已经白了。屋顶蒙着一层厚厚的白绒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也披上了银装,枝条被压弯了腰。雪还在下,不紧不慢,像天空在筛着极细的面粉。万物都静了下来,连狗也不叫了,大概也怕惊扰了这场大雪的安宁。
母亲在厨房里忙活。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,整个屋子暖融融的。她把昨天和好的面拿出来,揪成一个个小剂子,擀成薄薄的皮,包上白菜猪肉馅。我在旁边看着,她手指翻飞,一个个元宝似的饺子便整齐地排列在盖帘上。这是我最爱吃的馅,每次回家母亲都要包。我帮忙烧水,看着水从底下翻起细细的气泡,慢慢变成滚沸的水花。那翻腾的水汽把窗户玻璃蒙上一层白雾,母亲的身影在雾后面忽隐忽现。
父亲推门进来,抖落身上的雪。他手里拎着一条鱼,是村头池塘里现捞的。他头上都沾着细碎的雪花,眉毛上也白了。他笑着把鱼递给我说,给你炖汤喝。我接过鱼,指尖触到冰凉的鳞片。母亲已经把饺子下锅了,白白胖胖的饺子在锅里翻滚,香气弥漫开来。
饭后,雪停了。我裹上棉衣走到院子里。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干净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。树上的雪簌簌往下落,偶尔掉进领口,凉得我缩脖子。我在雪地上踩了几个脚印,回头看看自己的印记,歪歪扭扭的。雪花还在天际飘洒,落在我的睫毛上,化成一点冰凉。
村道上没人,也没有车痕。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玻璃罩。谁家的狗叫了两声,声音被雪吸走了大半,传不远。几只麻雀缩在屋檐下,见我走近,扑棱一下飞走了,抖落的雪在空中散开。我站在雪地里,感觉自己是这天地间唯一的活物。但其实不是。远处传来铲雪的声音——嚓,嚓,嚓——那是村口张大爷在扫自己门口的雪。他的身影在雪光中瘦瘦的,弯着腰,一下一下地铲。
黄昏来得格外早。天很低,灰蒙蒙的,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。各家各户开始亮起灯,橘黄色的灯光从窗子透出去,落在雪地上,像一块块柔软的暖色补丁。母亲站在门口喊我吃饭,声音在雪里显得格外清晰。我转身往回走,踩着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,回头望去,一串脚印正渐渐被新雪覆盖。
坐在炕上,一家人围着小桌子吃晚饭。母亲夹起一个饺子放到我碗里,说怎么又瘦了。父亲喝了一口酒,脸开始泛红。窗外,雪无声无息地落着。这一夜,村庄安稳地睡着了,在雪的覆盖下,像一只归巢的鸟,把头埋进翅膀里。
巷子
巷子很深。
两边是高高的院墙。墙是那种老青砖砌的,砖缝里长着绿苔,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半墙高。有些墙皮剥落了,露出里面的黄泥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巷子很窄,窄得两个人侧身才能勉强错开。地上铺着青石板,石板被几代人的脚磨得光滑发亮,雨天里能照出人影。
巷口有一棵大槐树,树冠像一把巨伞,遮住了半个巷子。夏天的午后,树荫下总是坐满了人。老人们在石凳上下棋,女人们手里做着针线活,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闹。那些声音在巷子里撞来撞去,最后汇成一片嗡嗡的回响,像老收音机里传出的声音。
我从小在这条巷子里长大。那时候觉得巷子很长很长,长到看不到尽头。我最喜欢在巷子里踢毽子,毽子飞起来又落下,我追着它从巷口跑到巷尾。西边的院墙外种着一棵石榴树,每年秋天都结满红彤彤的石榴。主人是一个胖胖的阿姨,她总是笑呵呵地摘几个给我,说“你跑得慢一点,小心摔着”。
后来我渐渐长大了,巷子也变短了。我不再追毽子,也不再在那棵槐树下停留。我背着书包匆匆走过,有时候连头都不抬。大学毕业后去了外地工作,一年只回来一两次。每次走进巷子,都觉得它又老了一些。
巷子里的老人,有些已经不在了。下棋的老王头去年走了,他的棋子还放在石桌上,再也没有人动过。胖阿姨家搬走了,石榴树也随之枯死。巷子变得越来越安静,只剩下几只流浪猫在青石板上走来走去。
今年秋天,我又回了一趟巷子。
巷口的槐树还在,叶子有些发黄,树冠不再那么茂密了。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重新铺设过,新的石板比旧的平整,却少了那种温润的光泽。我走到巷尾,那棵已经枯死的石榴树被人砍倒了,只留下一个树桩。树桩的截面有一圈一圈的年轮,我数了数,整整四十圈。
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我小名。回头一看,是巷子里的王奶奶。她老了很多,头发全白了,牙齿也掉了几颗。她笑眯眯地走过来,拉着我的手说:“都长这么高了,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绿豆糕。”她的手很粗糙,却暖暖的。我们站在巷子里聊了很久,从她孙子聊到我小时候。
夕阳西下,巷子里暗了下来。墙上的苔藓在暮色中更加鲜绿,像给老巷子穿上一件新衣。告别王奶奶,我慢慢走出巷子。回头看时,巷子被暮色染成一幅水墨画,深深浅浅的,看不太分明。可我认得每一块砖、每一道墙缝,认得那棵老槐树腰上的疤痕——那是我小时候用小刀刻下的名字,如今已经模糊了。
巷子一直都那么深,深得能藏下整个童年。它不说话,却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,等待每一个曾经走过它的人,在某个黄昏,再次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