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汉卿《窦娥冤》原文及翻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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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汉卿《窦娥冤》原文及翻译(核心折目完整版)
(卜儿上,云)秀才,请家里坐,老身等候多时也。
(做相见科,窦天章云)小生今日一任的将女孩儿送来与婆婆,怎敢说做媳妇,只与婆婆早晚使用。小生日下就要上朝进取功名去,留下女孩儿在此,只望婆婆看觑则个!
(卜儿云)这等,你是我亲家了。你本利少我四十两银子,兀的是借钱的文书,还了你;再送与你十两银子做盘缠。亲家,你休嫌轻少。
(窦天章做谢科,云)多谢了婆婆!先少你许多银子,都不要我还了,今又送我盘缠,此恩异日必当重报。婆婆,女孩儿早晚呆痴,看小生薄面,看觑女孩儿咱!
(卜儿云)亲家,这不消你嘱咐。令爱到我家,就做亲女儿一般看承他,你只管放心的去。
(窦天章云)婆婆,端云孩儿该打呵,看小生面则骂几句;当骂呵,则处分几句。孩儿,你也不比在我跟前,我是你亲爷,将就的你。你如今在这里,早晚若顽劣呵,你只讨那打骂吃。儿呵,我也是出于无奈!(做悲科)(唱)
【仙吕】【赏花时】我也只为无计营生四壁贫,因此上割舍得亲儿在两处分。从今日远践洛阳尘,又不知归期定准,则落的无语暗消魂。(下)
(卜儿云)窦秀才留下他这女孩儿与我做媳妇儿,他一径上朝应举去了。(正旦做悲科,云)爹爹,你直下的撇了我孩儿去也!(卜儿云)媳妇儿,你在我家,我是亲婆,你是亲媳妇,只当自家骨肉一般。你不要啼哭,跟着老身前后执料去来。(同下)
翻译
(老妇人蔡婆婆上场,念诗)花儿有重新开放的日子,人却没有再回到少年的时光。不必追求长久的富贵,能平安快乐就是神仙。老身我就是蔡婆婆,是楚州人,家里原本有三口人。可惜丈夫早就去世了,只留下一个八岁的儿子。我们母子俩相依为命过日子,家里还算有些钱财。这里有个窦秀才,去年向我借了二十两银子,如今连本带利该还四十两。我好几次去要债,那窦秀才只说家里贫穷,没钱还我。他有个女儿,今年七岁,长得十分可爱。我心里有意看中了这个孩子,让她来我家做儿媳妇,就用这门亲事抵了那四十两银子,岂不是两全其美的事!他说今天是好日子,会亲自把女儿送到我家来。老身我就先不去催债了,专门在家里等着。这时候,窦秀才大概也该到了。
(年轻书生窦天章,带着女儿端云上,念诗)读遍了万卷诗书,却像司马相如一样贫穷可怜。若是有一天能被朝廷召见重用,就不再提当年当垆卖酒的窘迫,只谈论辞赋文章的精妙。小生我姓窦,名叫天章,祖籍是长安京兆。从小学习儒家学问,很有文采。可惜时运不济,没能考取功名。不幸的是,家里人都去世了,只留下这个女儿,小名叫端云。她三岁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,如今已经七岁了。小生我一贫如洗,流落他乡,在楚州住了下来。这里的蔡婆婆,家里很有钱财;小生因为没有路费,曾向她借了二十两银子,到现在连本带利该还四十两。她好几次来向我催债,我拿什么还她呢?没想到蔡婆婆常常派人来说,想要我的女儿做她的儿媳妇。况且如今科举考试的榜单已经发布,考场也已开放,我正准备进京赶考,可又苦于没有路费。小生实在没有办法,只能把女儿端云送到蔡婆婆家做儿媳妇。
(窦天章叹气,说道)唉!这哪里是做儿媳妇啊?分明就是把女儿卖给她了。就用这门亲事抵了之前借的四十两银子,要是能再给我一点东西,够我进京赶考的路费,我就心满意足了。说话的功夫,已经到她家门口了。蔡婆婆在家吗?
(蔡婆婆上场,说道)窦秀才,请进家里坐,老身我已经等你很久了。
(两人见面行礼,窦天章说道)小生今天特意把女儿送到婆婆这里,不敢说让她做你的儿媳妇,就当是给婆婆早晚使唤吧。小生今天就要进京赶考求取功名了,把女儿留在这里,只希望婆婆能好好照顾她!
(蔡婆婆说道)这样一来,你就是我亲家了。你之前欠我的四十两银子,这是借钱的文书,还给你;我再送你十两银子当路费。亲家,你可别嫌少。
(窦天章行礼道谢,说道)多谢婆婆!之前欠你的那么多银子,你都不要我还了,今天又送我路费,这份恩情我将来一定报答。婆婆,我女儿年纪小,有时候会有些迟钝,看在我的面子上,你多担待,好好照顾她吧!
(蔡婆婆说道)亲家,这不用你嘱咐。你的女儿到了我家,我就把她当成亲女儿一样对待,你就放心地去吧。
(窦天章说道)婆婆,要是端云这孩子该打,看在我的面子上,你就骂她几句;该骂的时候,你就教训她几句就好。孩子啊,你现在可不比在我身边了,我是你亲爹,还能迁就你。你如今在这儿,要是不听话、顽皮捣蛋,只会挨骂挨打。孩子啊,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啊!(窦天章悲痛落泪,唱道)
【仙吕】【赏花时】我也是因为走投无路、家里一贫如洗,才狠心把亲生女儿送到别人家,天各一方。从今天起,我就要远赴洛阳京城,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,只能默默伤心,黯然销魂。(窦天章下场)
(蔡婆婆说道)窦秀才把他的女儿留下来给我做儿媳妇,自己径直进京赶考去了。(窦娥悲痛落泪,说道)爹爹,你怎么忍心丢下我一个人啊!(蔡婆婆说道)儿媳妇,你在我家,我是你的亲婆婆,你是我的亲儿媳妇,就当是一家人一样。你别再哭了,跟着老身我,帮我打理家里的事吧。(两人一同下场)
第三折(全剧高潮:临刑誓愿,感天动地)
原文
(外扮监斩官上,云)下官监斩官是也。今日处决犯人,着做公的把住巷口,休放往来人闲走。(净扮公人,鼓三通、锣三下科。刽子磨旗、提刀,押正旦带枷上)(正旦唱)
【正宫】【端正好】没来由犯王法,不提防遭刑宪,叫声屈动地惊天!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,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。
【滚绣球】有日月朝暮悬,有鬼神掌着生死权。天地也!只合把清浊分辨,可怎生糊突了盗跖、颜渊?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,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。天地也!做得个怕硬欺软,却元来也这般顺水推船!地也,你不分好歹何为地?天也,你错勘贤愚枉做天!哎,只落得两泪涟涟。
(刽子云)快行动些,误了时辰也。(正旦唱)
【倘秀才】则被这枷纽的我左侧右偏,人拥的我前合后偃。我窦娥向哥哥行有句言。(刽子云)你有甚么话说?(正旦唱)前街里去心怀恨,后街里去死无冤,休推辞路远。
(刽子云)你如今到法场上面,有甚么亲眷要见的,可教他过来,见你一面也好。(正旦唱)
【叨叨令】可怜我孤身只影无亲眷,则落的吞声忍气空嗟怨。(刽子云)难道你爷娘家也没的?(正旦云)止有个爹爹,十三年前上朝取应去了,至今杳无音信。(唱)早已是十年多不睹爹爹面。(刽子云)你适才要我往后街里去,是甚么主意?(正旦唱)怕则怕前街里被我婆婆见。(刽子云)你的性命也顾不得,怕他见怎的?(正旦云)俺婆婆若见我披枷带锁赴法场餐刀去呵,(唱)枉将他气杀也么哥,枉将他气杀也么哥!告哥哥,临危好与人行方便。
(卜儿哭上科,云)孩儿,痛杀我也!(正旦云)婆婆,怎生是好!(唱)
【快活三】念窦娥葫芦提当罪愆,念窦娥身首不完全,念窦娥从前已往干家缘;婆婆也,你只看窦娥少爷无娘面。
【鲍老儿】念窦娥伏侍婆婆这几年,遇时节将碗凉浆奠;你去那受刑法尸骸上烈些纸钱,只当把你亡化的孩儿荐。(卜儿云)孩儿放心,这个老身都记得。天那,兀的不痛杀我也!(正旦唱)婆婆也,再也不要啼啼哭哭,烦烦恼恼,怨气冲天。这都是我做窦娥的没时没运,不明不暗,负屈衔冤。
(刽子做喝科,云)兀那婆子靠后,时辰到了也。(正旦跪科,云)窦娥告监斩大人,有一事肯依窦娥,便死而无怨。(监斩官云)你有甚么事?你说。(正旦云)要一领净席,等我窦娥站立;又要丈二白练,挂在旗枪上。若是我窦娥委实冤枉,刀过处头落,一腔热血休半点儿沾在地下,都飞在白练上者。(监斩官云)这个就依你,打甚么不紧。(刽子做取席,站科,又取白练挂旗上科)(正旦唱)
【耍孩儿】不是我窦娥罚下这等无头愿,委实的冤情不浅;若没些儿灵圣与世人传,也不见得湛湛青天。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,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。等他四下里皆瞧见,这就是咱苌弘化碧,望帝啼鹃。
(刽子云)你还有甚么说话,此时不对监斩大人说,几时说那?(正旦云)大人,我窦娥死的委实冤枉,从今以后,着这楚州亢旱三年!(监斩官云)打嘴!那有这等说话!(正旦唱)
【二煞】你道是天公不可期,人心不可怜,不知皇天也肯从人愿。做甚么三年不见甘霖降?也只为东海曾经孝妇冤。如今轮到你山阳县,这都是官吏每无心正法,使百姓有口难言。
(刽子做磨刀科,云)怎么这一会儿天色阴了也?(正旦唱)
【一煞】浮云为我阴,悲风为我旋,三桩儿誓愿明题遍。(做哭科,云)婆婆也,直等待雪飞六月,亢旱三年呵,(唱)那其间才把你个屈死的冤魂这窦娥显。
(刽子做开刀,正旦倒科)(监斩官惊云)呀,真个下雪了!有这等异事!(刽子云)我也道平日杀人,满地都是血,这个窦娥的血,都飞在白练上,并无半点落地,委实奇怪!(监斩官云)这死罪必有冤枉。早两桩儿应验了,不知亢旱三年的说话,准也不准?且看后来如何。左右,也不必等待雪晴,便与我抬他尸首,还了那蔡婆婆去罢。(众应科,抬尸下)
翻译
(外面扮监斩官上场,说道)下官是监斩官。今天要处决犯人,让差役们把住巷口,不要让闲杂人等随便走动。(差役扮成公差,敲三通鼓、打三下锣。刽子手挥舞旗帜、提着刀,押着戴着枷锁的窦娥上场)(窦娥唱道)
【正宫】【端正好】无缘无故触犯了王法,没防备就遭受了刑罚,喊一声冤枉,能惊动天地!转眼间,我的魂魄就要先奔赴阴曹地府,怎能不埋怨这天地不公!
【滚绣球】天上有日月日夜悬挂,阴间有鬼神掌管着人的生死大权。天地啊!本该分清是非善恶,可怎么却混淆了盗跖和颜渊(盗跖是古代恶人,颜渊是孔子贤徒,此处指善恶不分)?行善的人身受贫穷,还寿命短促;作恶的人享受富贵,却能长寿延年。天地啊!你竟然也这般欺软怕硬、趋炎附势!大地啊,你不分好歹,还算什么大地?上天啊,你错判贤愚,白白做了上天!唉,只能留下满心悲愤,泪流满面。
(刽子手说道)快点走,耽误了行刑时辰就不好了。(窦娥唱道)
【倘秀才】这枷锁把我押得左右摇晃,围观的人把我挤得东倒西歪。我窦娥有句话要对大哥你说。(刽子手说道)你有什么话要说?(窦娥唱道)从前街走,我心中满是怨恨;从后街走,我死也无冤无仇,请大哥不要推辞路远。
(刽子手说道)你现在到了法场上,有没有什么亲戚要见的,可以让他们过来,见你最后一面也好。(窦娥唱道)
【叨叨令】可怜我孤身一人,没有任何亲眷,只能忍气吞声,白白叹息哀怨。(刽子手说道)难道你没有爹娘家人吗?(窦娥说道)我只有一个爹爹,十三年前进京赶考去了,至今没有任何消息。(窦娥唱道)我已经十多年没有见过爹爹的面了。(刽子手说道)你刚才要我带你往后街走,是什么意思?(窦娥唱道)我怕的是在前街被我婆婆看见。(刽子手说道)你连自己的性命都顾不上了,还怕她看见干什么?(窦娥说道)我婆婆要是看见我戴着枷锁、奔赴法场被砍头啊,(窦娥唱道)只会白白把她气死啊,只会白白把她气死啊!求大哥,在我临死之前,就给我行个方便吧。
(蔡婆婆哭着上场,说道)孩儿啊,真是痛死我了!(窦娥说道)婆婆,这可怎么办啊!(窦娥唱道)
【快活三】可怜我窦娥糊里糊涂地被判了死罪,可怜我窦娥死后身首异处,可怜我窦娥这些年为家里操劳奔波;婆婆啊,你就看在我从小没爹没娘的份上,多保重自己。
【鲍老儿】可怜我窦娥伺候婆婆这几年,每逢过节,都会给你端上一碗凉浆祭奠先人;你以后去我受刑的尸骨上烧些纸钱,就当是祭奠你那早逝的儿子吧。(蔡婆婆说道)孩儿你放心,这些事老身我都会记得的。天啊,真是痛死我了!(窦娥唱道)婆婆啊,你也不要再哭哭啼啼、烦烦恼恼、怨气冲天了。这都是我窦娥时运不济,糊里糊涂,蒙受了不白之冤。
(刽子手打断她,说道)那老婆子往后退,行刑的时辰到了。(窦娥跪下,说道)窦娥求监斩大人,有一件事如果大人肯答应我,我就是死了也没有怨恨。(监斩官说道)你有什么事?说吧。(窦娥说道)我要一块干净的席子,让我窦娥站在上面;还要一丈二尺长的白绸子,挂在旗枪上。如果我窦娥确实是冤枉的,刀砍下去,我的头掉下来,一腔热血不要有半点儿洒在地上,都飞到白绸子上去。(监斩官说道)这个就答应你,有什么大不了的。(刽子手取来席子,让窦娥站在上面,又取来白绸子挂在旗枪上)(窦娥唱道)
【耍孩儿】不是我窦娥胡乱许下这等没有根据的誓言,实在是我蒙受的冤情太深重了;如果没有一些神灵显圣,把我的冤情传给世人知道,也显不出这青天的公正。我不要半滴热血洒在红尘地上,只愿让它都飘落在八尺旗枪上的白绸子上。让周围的人都亲眼看见,这就像古代苌弘的血化作碧玉、望帝的魂化作杜鹃鸟一样,证明我的冤情。
(刽子手说道)你还有什么话要说,现在不对监斩大人说,以后就没有机会说了。(窦娥说道)大人,我窦娥死得实在是冤枉,从今以后,让这楚州大旱三年!(监斩官呵斥道)胡说八道!哪有这样的话!(窦娥唱道)
【二煞】你说天道无常、不可预料,人心险恶、不值得怜悯,却不知道皇天也会顺应人的心愿。为什么楚州三年不下一滴雨?就是因为东海曾经有位孝妇蒙受了冤屈。如今,这冤屈轮到了你们山阳县,这都是因为当官的无心公正执法,才让老百姓有苦说不出、有冤无处申。
(刽子手磨着刀,说道)怎么这一会儿天色就阴沉下来了?(窦娥唱道)
【一煞】浮云为我变得阴沉,悲风为我盘旋不止,我许下的三桩誓言,都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。(窦娥哭着说道)婆婆啊,等到六月飞雪、楚州大旱三年的时候,(窦娥唱道)到那时,才能让你这个屈死的冤魂——我窦娥,显出冤情啊!
(刽子手挥刀行刑,窦娥倒地而死)(监斩官惊讶地说道)呀,真的下雪了!竟然有这样奇异的事!(刽子手说道)我以前杀人,地上到处都是血,可这个窦娥的血,都飞到白绸子上了,没有半点儿落在地上,实在是奇怪!(监斩官说道)这个被判死罪的人,一定有冤枉。前面两桩誓言都应验了,不知道“大旱三年”的说法,会不会应验?暂且看看以后的情况吧。手下的人,也不必等雪停了,就把她的尸首抬起来,还给那个蔡婆婆吧。(众人答应,抬着窦娥的尸首下场)
第四折(结局:冤情昭雪,恶有恶报)
原文
(窦天章冠带引丑张千、祗从上,诗云)独立空堂思黯然,高峰月出满林烟。非关有事人难睡,自是惊魂夜不眠。老夫窦天章是也。自离了楚州,赴京赶选,一举及第,官拜参知政事。只因老夫廉能清正,节操坚刚,谢圣恩可怜,加老夫两淮提刑肃政廉访使,随处审囚刷卷,体察滥官污吏,容老夫先斩后奏。老夫一喜一悲:喜的是老夫身居台省,职掌刑名,势剑金牌,威权万里;悲的是老夫自离楚州,十三年光景,不曾得见女儿端云之面,未知生死如何。老夫暗想,端云孩儿,七岁上与了蔡婆婆为儿媳妇。老夫只见蔡婆婆是个诚实的人,必能看觑孩儿。不争蔡婆婆无甚看觑,我那孩儿岂不枉了一身性命?今日老夫来到这楚州地面,不知这楚州为何三年不雨?老夫今在这州衙安歇,坐起早衙,左右,与我唤将州官来者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做唤科,云)州官见。(外扮州官上,云)小官楚州太守桃杌是也。今有两淮提刑肃政廉访使窦大人在衙中安歇,传小官说话,须索走一遭去。(做见科,云)小官桃杌,参见大人。(窦天章云)你就是楚州太守桃杌?(州官云)小官正是。(窦天章云)你这楚州,为何三年不雨?(州官云)大人,小官到任以来,并无差错,不知为何天公不肯下雨。(窦天章云)你等不才官吏,不知屈死了多少冤魂,这等亢旱,岂无其故!左右,与我唤蔡婆婆来者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做唤科,云)蔡婆婆,窦大人呼唤。(卜儿上,云)老身蔡婆婆,今有窦大人呼唤,须索见去。(做见科,云)老身蔡婆婆,参见大人。(窦天章云)蔡婆婆,你有个儿媳妇,唤做窦娥,如今在那里?(卜儿云)大人容禀:老身只有个儿媳妇,唤做窦娥,三年前被桃太守屈判斩刑了。(窦天章云)哦!有这等事!唤那窦娥的鬼魂来,我要问他。(卜儿云)大人,窦娥孩儿已死三年,那里得他鬼魂来?(窦天章云)左右,与我取些纸钱来,我亲自拈香祷告。(做拈香科,云)窦娥孩儿,我是你父亲窦天章。为父今日官居两淮提刑肃政廉访使,随处审囚刷卷,体察滥官污吏。你若是屈死的冤魂,可在这堂下显现,与为父诉冤,为你报仇雪恨。(正旦扮魂上,云)爹爹,孩儿窦娥来了也。(窦天章云)兀的不是我女儿!(做哭科,云)孩儿,你怎生屈死了?从头说来,与为父听咱。(正旦云)爹爹,孩儿三岁上亡了母亲,七岁上被你送与蔡婆婆做儿媳妇。十七岁与夫成亲,不上二年,丈夫亡化。孩儿守寡在家,与婆婆相依为命。有个赛卢医,欠婆婆二十两银子,索债不还,反要勒死婆婆,被张驴儿父子所救。那张驴儿父子强行住进我家,逼孩儿与他成亲,孩儿坚决不从。张驴儿就买通赛卢医,取得毒药,想毒死婆婆,霸占孩儿,不料误毒死了他自己的父亲。张驴儿反咬一口,诬陷孩儿毒死他父亲,告到桃太守衙门。桃太守昏庸残暴,不听孩儿辩解,对孩儿严刑逼供,孩儿为了保护婆婆,只得屈打成招,被判斩刑。临刑前,孩儿许下三桩誓愿:血溅白练、六月飞雪、亢旱三年,以证明孩儿的冤情。如今三桩誓愿一一应验,孩儿的冤情却无人昭雪。爹爹,你可要为孩儿做主啊!(窦天章云)原来是这样!桃杌,你这昏官,竟敢如此草菅人命、屈杀好人!左右,与我把桃杌、张驴儿、赛卢医一齐拿下,严刑拷打,查明实情,依法治罪!(众应科)(窦天章云)孩儿,你放心,为父定要为你报仇雪恨,让恶有恶报、善有善报!(正旦云)多谢爹爹!孩儿的冤情得以昭雪,也能瞑目了。(做谢科,魂下)(窦天章云)左右,将桃杌斩首示众,张驴儿凌迟处死,赛卢医充军发配,以儆效尤!从今以后,楚州再无冤屈,天降甘霖,安抚百姓。(众应科)(窦天章云)老夫今日为女儿昭雪冤情,也了却了一桩心愿。往后,必当坚守职责,严惩滥官污吏,护佑百姓平安。(剧终)
翻译
(窦天章穿着官服,带着差役张千、随从上场,念诗)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堂上,心中满是伤感,高峰上的月亮升起,林间弥漫着烟雾。不是因为有烦心事睡不着觉,而是因为心中牵挂,魂魄难安,彻夜难眠。老夫我就是窦天章。自从离开楚州,进京赶考,一举考中功名,被任命为参知政事。只因老夫廉洁能干、清正廉明,节操坚定,承蒙皇上恩典,又任命我为两淮提刑肃政廉访使,负责巡查各地,审理囚犯、查阅案卷,查处贪官污吏,允许老夫先斩后奏。老夫心中既有喜悦,也有悲伤:喜悦的是老夫身居高位,掌管刑罚大权,手持势剑金牌,权势遍及万里;悲伤的是老夫自从离开楚州,已经十三年了,从来没有见过女儿端云的面,不知道她是生是死。老夫暗自心想,端云孩儿七岁的时候,被我送到蔡婆婆家做儿媳妇。老夫只知道蔡婆婆是个老实人,一定能好好照顾孩儿。可万一蔡婆婆没有好好照顾她,我那孩儿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?今天老夫来到楚州,不知道这楚州为什么三年不下雨?老夫现在就在州府衙门歇息,明天一早上堂办公,手下的人,去把楚州太守叫来。(张千说道)明白。(张千去传唤,说道)州官前来拜见。(外面扮楚州太守桃杌上场,说道)小官是楚州太守桃杌。如今有两淮提刑肃政廉访使窦大人在衙门歇息,传唤小官前去回话,我必须得去一趟。(桃杌上堂拜见,说道)小官桃杌,拜见窦大人。(窦天章说道)你就是楚州太守桃杌?(桃杌说道)小官正是。(窦天章说道)你这楚州,为什么三年不下雨?(桃杌说道)大人,小官到任以来,没有犯过任何差错,不知道为什么上天不肯下雨。(窦天章呵斥道)你们这些无能的官吏,不知道屈死了多少冤魂,这样的大旱,怎么会没有原因!手下的人,去把蔡婆婆叫来。(张千说道)明白。(张千去传唤,说道)蔡婆婆,窦大人传唤你。(蔡婆婆上场,说道)老身蔡婆婆,如今窦大人传唤,我必须得去拜见。(蔡婆婆上堂拜见,说道)老身蔡婆婆,拜见窦大人。(窦天章说道)蔡婆婆,你有个儿媳妇,名叫窦娥,现在在哪里?(蔡婆婆说道)请大人容老身禀报:老身只有一个儿媳妇,名叫窦娥,三年前被桃太守冤枉,判了斩刑,已经死了。(窦天章惊讶地说道)哦!竟然有这样的事!把窦娥的鬼魂叫来,我要亲自问她。(蔡婆婆说道)大人,窦娥孩儿已经死了三年了,哪里能叫来她的鬼魂啊?(窦天章说道)手下的人,去取些纸钱来,我亲自烧香祷告。(窦天章烧香祷告,说道)窦娥孩儿,我是你父亲窦天章。如今为父担任两淮提刑肃政廉访使,巡查各地,查处贪官污吏。你如果是屈死的冤魂,就请在这大堂之下显现真身,向为父诉说你的冤情,为父一定为你报仇雪恨。(窦娥的鬼魂扮相上场,说道)爹爹,孩儿窦娥来了。(窦天章说道)这不就是我的女儿吗!(窦天章哭着说道)孩儿,你怎么会屈死的?从头到尾,一一说给为父听。(窦娥说道)爹爹,孩儿三岁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,七岁的时候被你送到蔡婆婆家做儿媳妇。十七岁的时候和丈夫成亲,不到两年,丈夫就去世了。孩儿守寡在家,和婆婆相依为命。有个叫赛卢医的人,欠婆婆二十两银子,婆婆去催债,他不仅不还,反而想要勒死婆婆,幸好被张驴儿父子救了下来。那张驴儿父子趁机强行住进我家,逼迫孩儿和他成亲,孩儿坚决不肯答应。张驴儿就买通了赛卢医,拿到了毒药,想毒死婆婆,霸占孩儿,没想到不小心毒死了他自己的父亲。张驴儿反咬一口,诬陷孩儿毒死了他的父亲,把孩儿告到了桃太守的衙门。桃太守昏庸残暴,不听孩儿的辩解,对孩儿严刑拷打,孩儿为了保护婆婆,只能屈打成招,被判了斩刑。临刑之前,孩儿许下了三桩誓愿:血溅白练、六月飞雪、楚州大旱三年,以此来证明孩儿的冤情。如今,这三桩誓愿都一一应验了,可孩儿的冤情却一直没有人来昭雪。爹爹,你一定要为孩儿做主啊!(窦天章愤怒地说道)原来是这样!桃杌,你这个昏官,竟然敢如此草菅人命、冤枉好人!手下的人,把桃杌、张驴儿、赛卢医一起抓起来,严刑拷打,查明实情,按照法律定罪!(众人答应)(窦天章对窦娥的鬼魂说道)孩儿,你放心,为父一定为你报仇雪恨,让作恶的人得到惩罚,行善的人得到好报!(窦娥说道)多谢爹爹!孩儿的冤情得以昭雪,也能闭上眼睛了。(窦娥的鬼魂行礼道谢,然后消失)(窦天章说道)手下的人,将桃杌斩首示众,张驴儿凌迟处死,赛卢医充军发配,以此警示世人!从今以后,楚州再也没有冤屈,上天降下甘霖,安抚百姓。(众人答应)(窦天章说道)老夫今天为女儿昭雪了冤情,也了却了一桩心愿。从今以后,我一定会坚守自己的职责,严厉惩处贪官污吏,保护百姓平安。(剧终)
关键注释(助力理解杂剧细节)
1. 科:元杂剧中的动作、表情提示,如“做叹科”“做哭科”,即做出叹气、哭泣的动作。
2. 白:元杂剧中的人物对话、独白,分为“云”(人物直接说话)和“诗云”(人物念诗)。
3. 曲牌:元杂剧中的曲调名称,如【端正好】【滚绣球】,不同曲牌对应不同的旋律和情感,用于人物演唱抒情。
4. 卜儿:元杂剧中对老妇人的角色称呼,此处指蔡婆婆;正旦:元杂剧中的女主角,此处指窦娥;冲末:元杂剧中的男配角,此处指窦天章。
5. 监斩官:负责监督行刑的官员;刽子:刽子手,负责执行斩刑的人。
6. 亢旱:大旱,长时间不下雨;甘霖:及时雨,此处指冤情昭雪后降下的雨。
7. 苌弘化碧、望帝啼鹃:均为古代典故,苌弘是周朝贤臣,含冤被杀后,其血化为碧玉;望帝是古代蜀王,死后化为杜鹃鸟,啼声悲切,此处均用来形容窦娥冤情之深。
8. 势剑金牌:古代皇帝赐予重臣的信物,持有此物可先斩后奏,拥有至高刑罚权力。
补充说明:《窦娥冤》是中国古典悲剧的巅峰之作,节选部分涵盖“身世铺垫—临刑誓愿—冤情昭雪”的核心剧情,既保留了元杂剧的经典体例(科、白、曲结合),又完整呈现了窦娥的悲惨遭遇与反抗精神,揭露了元代社会的黑暗现实,其“三桩誓愿”以浪漫主义手法,赋予悲剧强烈的艺术感染力,流传千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