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文800字优秀作文10篇

2026-03-17

篇一:背影

那年秋天,父亲送我去县城读高中。

天还没亮,父亲就起床了。借着昏黄的灯光,我看见他把昨晚就收拾好的行李又检查了一遍,然后从柜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层层打开,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。他蘸着唾沫数了两遍,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。

“走吧,别误了车。”父亲背上那床旧棉被,左手提着装满书本的编织袋,右手拎着鼓囊囊的蛇皮袋。我跟在后面,手里只拎着自己的书包。

从村里到镇上,有三里多土路。刚下过雨,路面坑坑洼洼。父亲走在前面,背影一颠一颠的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后背上有一圈圈汗渍印出的地图。蛇皮袋不时磕碰着他的小腿,他走几步就要换一下手,但始终不肯让我帮忙。

“爸,让我拎一个吧。”

“不用,你走好自己的路。”他头也不回,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。

到了镇上车站,父亲把行李堆在脚边,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,数出学费递给我,又数出一些零钱作生活费。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,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。

“钱装好,别丢了。到学校好好学习,别心疼钱,该花就花。”他叮嘱着,眼睛却不看我,而是望着远处开来的班车。

车来了,我挤上去,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父亲把行李从车窗递进来,然后退后几步,站在路边。他的身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显得瘦小孤单。车子启动时,他抬起手挥了挥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我隔着玻璃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看见他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,背微微驼着,双手垂在身侧,就那么站着,一直站着,直到车子拐弯,消失在晨雾里。

我转过头,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。

多年以后,我读过很多描写父爱的文章,也见过许多送别的场景。但最难忘的,依然是那个秋天的早晨,父亲一颠一颠走在泥路上的背影,和车开动后他站在晨雾里挥手的模样。朱自清先生看见父亲的背影,是在月台上;我看见父亲的背影,是在乡村土路上。月台有离别的愁绪,土路有生活的艰辛。但那份沉甸甸的爱,是一样的。

如今,父亲老了,背更驼了。每次离家,他依然要送到村口,依然要看着车子消失在路尽头。而我从车窗回头,总能看到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,像一棵老树,扎根在故乡的土地上。

我知道,无论走多远,那个背影永远是我回望故乡的理由,是我前行的力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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篇二:故乡的桥

我们村东头,有一座石拱桥。

桥很老了,老到村里最年长的老人也说不出它建于何时。桥身的青石板上长满墨绿的苔藓,桥栏上的石狮子风化得面目模糊,只剩一个隐约的轮廓。桥下的溪水不大,却日夜不息地流着,唱着永不重复的歌。

童年时,桥是我的乐园。夏天,我和小伙伴们从桥上往水里跳,比谁溅起的水花高。胆小的站在桥边犹豫半天,被大家一推,哇哇叫着掉下去,惹来一阵哄笑。水不深,刚没过大腿,摔不疼。跳累了,就坐在桥墩上,把脚伸进水里,任由小鱼小虾在脚趾间穿梭。桥洞里有阴凉的风吹过,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,比家里的电扇还舒服。

秋天,桥是我们的晒谷场。收稻子了,家家户户把竹席铺在桥面上,摊开金黄的稻谷。从桥上走过,脚下是哗啦哗啦的声响,鼻子里是稻谷特有的清香。大人们用木耙翻动着谷粒,脸上淌着汗,嘴角却挂着笑。我们这些孩子在谷席间追逐嬉戏,不时被大人吆喝一声:“慢点,别踩了谷子!”

桥也是村里信息集散地。夏天的夜晚,吃过晚饭,大家不约而同聚到桥上。老人们摇着蒲扇,坐在石栏上,讲古论今;女人们纳着鞋底,聊着家长里短;男人们抽着旱烟,讨论庄稼的长势和天气的变化。我们小孩最爱听老人讲故事——牛郎织女、孟姜女哭长城、薛仁贵征东……桥下的流水声伴着老人的讲述,那些遥远的传说便鲜活起来,在夜色里飘荡。夜深了,月亮升到半空,把清辉洒满石桥,大家才意犹未尽地散去。桥又恢复了宁静,只剩下流水声,和偶尔几声狗吠。

后来,我离开故乡,到城里读书、工作。每次回去,都要到桥上走走。桥还是那座桥,石板上又添了几道裂纹,石狮子又模糊了些。但桥上的笑声,桥下的流水声,桥边的故事声,似乎从未离开过我的记忆。它们汇成一条河,在我心里流淌,无论走到哪里,都滋润着我干涸的心田。

前年回去,发现桥头立了一块碑——这桥被列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了。村里人说,上头拨了款,要修旧如旧,保护起来。我听了,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。桥老了,需要保护;但桥活着,有生命,有体温,有记忆,它不只是文物,更是故乡的魂。

那天黄昏,我独自在桥上坐了很久,直到夕阳把桥身镀成金色。桥下的流水依旧,桥上的晚风依旧。我忽然明白,其实我就是这桥,无论走到哪里,根都扎在故乡;而这桥也是我,承载着岁月的重量,却依然挺立,连接着过去和未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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篇三:一碗粥

凌晨四点,城市的夜还未醒,母亲的厨房已经亮了。

她轻手轻脚地淘米、加水、点火,动作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。煤气灶上窜起的蓝色火苗,舔着锅底,开始了长达两个小时的慢熬。这是她给即将高考的我的特殊早餐——一碗耗时耗力的小米粥。

年少时不懂,一碗粥能有什么讲究。直到离家求学,吃遍食堂的冷粥、外卖的速食粥、便利店的罐装粥,才发现母亲熬的那碗粥,是任何地方都复刻不了的味道。

母亲的粥是有层次的。最上面是一层亮晶晶的米油,那是粥的精华,稠得像凝固的奶。用嘴轻轻一吹,米油会微微皱起,抿一口,满嘴都是粮食最原始的香。中间是软烂的米粒,颗颗分明却又入口即化,不需要咀嚼,用舌头一顶就散了。最下面是沉底的豆子——红豆、绿豆、花生、红枣,经过两小时的慢炖,都酥烂了,甜味和香味全融进粥里。

熬粥的过程,她从不离开。火大了,米会飞出锅;火小了,米不开花。她要守在旁边,不时用木勺顺着一个方向搅动,说是要让粥“出稠”。于是,金黄的粥在锅里翻滚、咕嘟、冒泡,像在开一场漫长的会议。厨房里弥漫着谷物特有的香气,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,飘到我的房间,轻轻唤醒睡梦中的我。

“妈,你几点起的?”我揉着眼走进厨房。

“不早,刚起。”她总是这句话,但从锅沿溢出的热气告诉我,她已经忙活很久了。

我埋头喝粥,温度刚刚好,不烫不凉,是她算准了我起床的时间,提前盛出来晾着的。她用围裙擦着手,坐在对面看我吃,眼神里全是满足。

“慢点喝,别烫着。”

“妈,你怎么不喝?”

“我喝了,等你吃完我再喝。”

后来我才知道,她根本就没喝,因为熬的粥只有一碗的量,全都留给了我。她喝的是昨晚剩下的稀饭,兑点开水,就着咸菜。

那个冬天特别冷,但每天早上的那碗粥,像一团火,从嘴里暖到心里。那些被闹钟惊醒的清晨、被试卷包围的日子、被焦虑啃噬的深夜,都因为这碗粥,变得可以忍受,可以坚持。

后来我考上了大学,去了更远的城市,有了更多的早餐选择。可我还是会在冬天的早晨,想起那碗粥,想起凌晨四点亮起的灯光,想起母亲被热气蒸红的脸。

我曾问她:“妈,熬粥那么费事,为什么不买现成的?”

她说:“买的粥是水,熬的粥是饭。水能解渴,饭才能养人。”

现在我明白了,那碗粥养的不只是我的胃,更是我的一生。它让我知道,在这个世界上,总有人在凌晨四点就为你亮起一盏灯,用最笨拙、最耗时的方式,爱你。

如今,我也学着熬粥。可无论怎么用心,都熬不出母亲的味道。也许是火候不对,也许是时间不够,也许是少了那凌晨四点就醒来的心。

母亲说:“等你有了孩子,就熬出来了。”

我笑了,笑着笑着,眼眶就湿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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篇四:草木春秋

我家后院,有一小块空地,是母亲的花园。

说是花园,其实简陋得很。没有名贵的花木,没有精致的布局,只是沿墙根种了些寻常花草——指甲花、鸡冠花、太阳花、喇叭花,还有几丛凤仙和一把薄荷。可就是这些不起眼的花草,把一年四季装点得有滋有味。

春天最早醒来的是薄荷。墙根的枯草丛里,突然冒出几片嫩绿的芽,怯生生的,像刚睡醒的孩子。母亲说,薄荷贱,好养活,不用管它自己就疯长。果然,没过多久,薄荷就蔓延成一片,绿油油的,风一吹,满院子都是清凉的香。我常掐几片叶子,泡在水杯里,喝一口,从嘴里凉到心里。

夏天的花园最热闹。太阳花是最守时的,太阳一出来,它就开;太阳一落,它就合。指甲花开得最疯,红的、粉的、白的,一串串挂在枝头,像小铃铛。我和妹妹最爱用它的花瓣染指甲——摘几片红花瓣,加点明矾捣烂,敷在指甲上,用豆叶包好,过一夜,指甲就染成漂亮的橘红色。第二天上学,女同学都羡慕得不行。

牵牛花沿着母亲搭的竹竿往上爬,爬到屋檐,爬到电线上,开出紫色的小喇叭。清晨有露水的时候,花最精神,一朵朵仰着脸,好像在唱无声的歌。露水干了,花就蔫了,但第二天又有新的开出来,前赴后继的。

秋天,鸡冠花开了,红彤彤、沉甸甸的,像鸡冠子,也像燃烧的火炬。母亲会剪下几枝,插在瓶子里,放在堂屋桌上,能开好长时间。凤仙花结籽了,蒴果一碰就炸开,把种子弹得到处都是。母亲说,这样明年就不用种了,自己会长出来。

冬天来了,花园里的花都谢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。可母亲说,别看地上没了,地下都在。根还活着,明年春天还会发。果然,下过几场雪,第二年惊蛰一过,又都活过来了,比去年还旺。

母亲没读过什么书,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但她在花园里忙活的时候,常念叨一句话:“草木知道春秋,人要知道好歹。”

小时候不懂,现在想想,母亲说得真好。草木虽然不说话,但它们知道什么时候发芽,什么时候开花,什么时候结果,什么时候蛰伏。它们顺着天时,守着本分,不争不抢,该来的总会来。人也该这样,知道好歹,知道进退,知道感恩,知道珍惜。

后来我离开家乡,住在城里的楼房。阳台上也养了几盆花,都是从花市买的名贵品种。可养着养着,总觉得少了什么。也许是少了泥土的气息,少了雨露的滋润,少了母亲站在花丛里的身影。

今年春天回去,后院的空地还在,只是母亲老了,腿脚不便,花园荒了大半。我卷起袖子,松土、除草、浇水,又把那些指甲花、太阳花的种子撒进去。母亲坐在屋檐下看着,笑着说:“还是你会弄。”

我说:“是您教得好。”

其实我知道,我种的不是花,是那些回不去的时光,是母亲说的“草木知道春秋”,是一个游子对故土的念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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篇五:父亲的算盘

父亲的书房里,一直放着一把算盘。

那是把老式算盘,乌黑的木框,光滑的珠子,边框上刻着“1983年”的字样——那是父亲参加工作那年买的。算盘的珠子已经被磨得锃亮,中间的木杆也换了三四次,但父亲一直舍不得换新的。

小时候,我最怕这把算盘。每到月底,父亲就会拿出算盘,噼里啪啦地打算盘,一边打一边记。那是他在算账——家里的开销、存下的钱、要还的债。珠子的撞击声清脆而急促,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。父亲神情严肃,眉头微蹙,偶尔停下来想想,又继续打。那种氛围让我紧张,总觉得家里又缺钱了。

父亲没读过几年书,小学毕业就辍学了。可他算账从来不用计算器,就靠这把算盘,又快又准。我问过他为什么不用计算器,他说:“手打算盘,心里有数。按计算器,心里没底。”

那时不懂他说的“心里有数”是什么意思。后来才明白,父亲是用算盘在丈量日子。一分一厘,他都清楚去了哪里,该怎么用。他知道油盐酱醋多少钱,知道化肥种子多少钱,知道我上学要花多少钱。他不停地加加减减,把微薄的收入分配到生活的每一个角落,让日子刚好够用,不欠债,也不宽裕。

父亲最得意的时候,是年初买小猪仔。他和卖猪的讨价还价,人家报一个数,他拨两下算盘,还一个数。人家再报,他再拨。最后往往是按他的价成交。那人说:“你这算盘打得比计算机都快。”父亲笑笑,不说话,但眼里全是光。

后来我考上了大学,学费要三千块。那个暑假,父亲的算盘打得比任何时候都响。他借遍了亲戚,又把家里的粮食、猪、树都算了一遍。那天晚上,我听见他的算盘声从晚饭后一直响到深夜。噼里啪啦,噼里啪啦,像在说着什么。我躲在被窝里,眼泪默默地流。

第二天,父亲把钱数好,交到我手里,说:“够第一年了,第二年的明年再说。”他的眼睛布满血丝,手粗糙得像树皮,但递钱的动作那么认真,那么郑重。

大学毕业后,我留在了城市,有了自己的收入。有一次回家,我给他买了一个计算器,说是最新款,能打印、能存储、能联网。他接过去看了看,放在桌上,还是用那把算盘。那天晚上,他又在打算盘,我凑过去看,原来是在算我每个月要还的房贷。

“爸,有计算器,你怎么不用?”

他停下手中的动作,抬头看着我,说:“算盘在手里,心里踏实。你不在家的时候,它陪着我。”

那一刻,我终于明白,这把算盘对于父亲的意义。它不只是计算工具,更是他生活的伙伴,是他对日子的态度。他用这把算盘算清了每一笔账,也算清了这一生的路。它记录了一个农村家庭三十年的柴米油盐,记录了一个父亲为子女付出的全部心血。

如今,父亲的算盘更旧了,有几颗珠子已经裂了缝。可每次回去,还是能听见它噼里啪啦地响。那声音清脆而坚定,像父亲这个人,一辈子没说过什么豪言壮语,但靠着一把算盘,算出了一个家的未来。

前不久,父亲在电话里说,他打算把算盘传给我。我愣住了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我知道,他传给我的不是一把算盘,而是他对待生活的态度——一分一厘,都要心里有数;每一个日子,都要用心算计。

那把算盘,我会好好珍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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篇六:老街

我们县城的中心,有一条老街。

街不长,从东到西也就二三百米。但老街上什么都有——打铁的铺子、做豆腐的作坊、卖杂货的铺子、剃头的摊子,还有一家据说开了五十年的面馆。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,两边是木结构的二层小楼,檐角高高翘起,像要飞起来似的。

小时候,老街就是我的全世界。

最吸引我的是打铁铺。老铁匠光着膀子,腰间系着油迹斑斑的围裙,一手掌钳,一手抡锤。炉火把他的脸映得通红,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。叮当,叮当,锤声有节奏地响着,铁块在他手里渐渐成形——一把刀、一副马蹄铁、一个锄头。我们几个孩子趴在门口看,一看就是半天。老铁匠有时朝我们吼一声:“看什么看,没见过打铁?”我们轰地跑了,可过一会儿又偷偷回来。

剃头摊子是老人们的天下。一张破椅子,一面镜子,一个烧水的炉子,就是全部家当。剃头师傅姓周,五十多岁,手艺好,话也多。他能一边给人剃头,一边和旁边的人聊国家大事、家长里短。老人们喜欢来这儿,不只是剃头,更是图个热闹。剃完头,刮了脸,周师傅还会给客人掏掏耳朵,按按肩膀,全套下来才两块钱。有时候钱不够,周师傅也摆摆手:“算了算了,下次带来。”

做豆腐的王伯,每天凌晨三点就起来磨豆腐。他家门口有一盘石磨,是他爷爷留下的。王伯说,机器磨的豆腐不好吃,没嚼头。他家的豆腐确实好吃——嫩,滑,豆香味浓。每天上午,他家门口都排着队,去晚了就买不到了。王伯话少,闷头干活,收钱的时候也不看人,只说一句:“拿好,下次早点来。”

面馆在街的尽头,门口挂着一块旧匾额:刘记面馆。老板姓刘,是个胖胖的中年人,脸上永远挂着笑。他家的面条是自己擀的,汤是骨头汤,浇头有肉丝、三鲜、杂酱好几种。我最爱吃他家的杂酱面,酱香浓郁,面条筋道,一碗下去,全身都暖了。刘老板认识每一个老顾客,知道谁不吃辣,谁要多放醋,谁要宽汤窄面。你去吃面,不用开口,他就会把面端到你面前:“还是老样子?”

后来,我离开县城去外地读书、工作,老街渐渐成了记忆。每次回去,都想去老街走走,可老街越来越短了。打铁铺关门了,老铁匠去世了,他的儿子不接这行。剃头摊子也没了,周师傅回老家养老了。王伯的豆腐坊还在,但他儿子买了机器,说石磨太慢,产量跟不上。面馆倒是还在,但换了招牌,换了老板,味道也变了。

前年回去,发现老街要拆了。墙上到处写着“拆”字,红色的,大大的,像伤口。我站在街口,看着那些熟悉的门板、那些斑驳的墙面,心里空落落的。我知道,我失去的不只是一条街,而是整个童年,整个故乡。

老街拆了,可它还在我心里。那些叮叮当当的打铁声,那些老人的谈笑声,那些豆腐的香气,那些热腾腾的面条,都还在。它们汇成一条河,在我记忆里流淌。无论走到哪里,我都会记得,在县城中心,有一条老街,老街上什么都有。

有我的童年,有我的故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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篇七:母亲的针线筐

母亲的针线筐,是家里最不起眼的家当。

那是一个旧竹篮,竹篾已经发红,提手磨得光滑发亮。筐里装着各种针头线脑——大大小小的针,五颜六色的线,卷着的碎布头,还有顶针、纽扣、拉链、松紧带,杂七杂八,满满当当。从我记事起,这个针线筐就放在衣柜顶上,母亲需要时踮起脚就够着了。

小时候,我最讨厌这个针线筐。因为它意味着不能出去玩,得在家试新衣服。母亲量着我的尺寸,用粉饼在布上画线,然后坐在缝纫机前,咔嗒咔嗒地踩。那声音单调而枯燥,像催眠曲,听着听着就打瞌睡了。试衣服更烦,要一动不动站着,任母亲比划、折叠、别针,稍微动一下就被呵斥:“别动,扎着了!”

可当我穿上新衣服出门,小伙伴羡慕的眼神,又让我觉得这些忍受都值得。那些衣服虽然不如商店里的时髦,但合身、耐穿,口袋里还有母亲绣的名字。有一次,我放学回家,看见母亲在昏黄的灯下缝我的书包——书包被树枝划破了。她的脸离针很近,眯着眼,一针一针,缝得很慢。那专注的神情,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。

后来我才明白,那个针线筐里装的,不只是针线,是母亲对日子的算计。扣子掉了,她缝;裤脚长了,她改;被子破了,她补。在她手里,没有不能补救的东西。我穿过她改过的哥哥的旧衣服,用过她缝补的书包,盖过她拼接的被子。那些针脚细密整齐,像写上去的字,无声地诉说着节俭和坚韧。

有一年冬天特别冷,我的棉袄太小了。母亲连夜给我做新棉袄,我半夜醒来,还看见她在灯下缝。她的手冻得通红,不时停下来用嘴呵气。我说:“妈,明天再做吧。”她说:“明天你还要上学。”第二天早上,新棉袄放在我床头,软软的,暖暖的。我穿上它,像被她的怀抱裹着。

母亲最得意的手艺,是做布鞋。把旧衣服撕成布条,用面糊一层层糊成“袼褙”,剪成鞋样,再一针针纳鞋底。纳鞋底最费劲,要用锥子先扎眼,再用穿了麻绳的针穿过,用力拉紧。母亲纳的鞋底,针脚密密麻麻,像天上的星星,结实得穿好几年都不坏。我穿着她做的布鞋,走过上学的路,走过田埂,走过童年。

如今,母亲老了,眼睛花了,手也不稳了。针线筐还放在老地方,只是用得少了。去年回去,看见她又在翻针线筐,我问她做什么,她说:“你侄子的校服扣子掉了,我给他缝缝。”她眯着眼穿针,穿了半天没穿上。我接过来,帮她穿上。她笑了:“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

那天晚上,我翻看那个针线筐。里面有我小时候的襁褓,有我上学时的红领巾,有我第一件的确良衬衫的碎布,还有我大学录取通知书的信封——母亲把信封拆开,缝在了我的被子上,说是“喜气”。针线筐像一个记忆的盒子,收藏着我的成长,收藏着母亲的爱。

我拿出那个针线筐,轻轻擦拭。竹篾虽然旧了,但依旧结实。就像母亲,虽然老了,但她的爱,永远结实地缝在我的生命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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篇八:梧桐树

我家门前,有一棵梧桐树。

那是爷爷年轻时种下的,算起来有七八十年了。树干粗得要两个孩子才能合抱,树皮灰褐色,斑斑驳驳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春天开紫色喇叭花,夏天撑开一柄巨大的绿伞,秋天叶子变黄飘落,冬天剩下光秃秃的枝丫,指向天空。

梧桐树是村里的地标。赶集的回来了,问“到哪了”,答“到梧桐树了”,就知道快到家了。送信的邮递员,把梧桐树当成停靠点,树荫下歇歇脚,喝口水。夏天傍晚,村里人端着饭碗聚到树下,一边吃一边聊,碗里是粗茶淡饭,嘴里是天南海北。梧桐树静静地听着,用沙沙的叶子声回应。

梧桐树也是我的乐园。春天,我爬上树,摘下一串串喇叭花,学电影里的侠客,用花当号角吹。可怎么也吹不响,爷爷在树下笑:“那是给凤凰住的,不是给你吹的。”夏天,我在树荫下写作业,凉风习习,蝉声阵阵,比屋里舒服多了。秋天,叶子落了,满地金黄,我用扫帚扫成一堆,躺在上面打滚,软软的,像床垫。冬天,树干上结了一层霜,我用手指在霜上画画,画太阳,画小鸟,画歪歪扭扭的字。

最难忘的,是梧桐树上的秋千。父亲用麻绳和木板,在横枝上架了一个秋千。每天放学回家,书包一扔就爬上秋千。一个人荡,越来越高,感觉要飞到天上去了。村里的孩子都来排队荡,梧桐树下笑声不断。有一年,一个孩子不小心摔下来,磕破了膝盖,那家大人找上门来。父亲拆了秋千,梧桐树下安静了。可没多久,孩子们又找来,用轮胎、用旧门板、用一切能荡的东西,绑在树上继续玩。父亲看着,笑笑,不再管了。

梧桐树也有落寞的时候。有一年大旱,梧桐树叶子都蔫了,蔫得让人心疼。爷爷每天早晚挑水浇树,一趟一趟,肩上磨出茧子。我问爷爷:“树也怕旱?”爷爷说:“人和树一样,都离不开水。树活着,家就活着。”后来下了雨,梧桐树缓过来了,叶子又绿了,比原来还精神。

后来,爷爷走了。出殡那天,路过梧桐树,我看见树上的叶子哗哗响,像在挥手,像在哭泣。父亲在树下站了很久,抽着烟,不说话。我知道,他想起爷爷了。

如今,我也离开家乡多年。每次回去,都要去看看梧桐树。它还在那里,树干更粗了,树冠更大了。树下有人坐着,有孩子在玩耍,和我小时候一样。父亲说,村里搞规划,有人提议把树砍了,拓宽道路。父亲坚决反对,村里人也都反对。最后,路从树两边绕了过去。梧桐树还在,成了村里的传奇。

我抚摸着粗糙的树皮,像抚摸爷爷的手。树皮上有无数划痕,有我们刻的字,有我们钉过钉子留下的洞。梧桐树默默承受着这一切,依然年年开花,年年长叶,年年为我们撑起一片荫凉。

树还在,家就在,根就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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篇九:煤油灯

在我记忆的最深处,有一盏煤油灯。

那是一个旧墨水瓶做成的灯。瓶盖钻一个眼,穿进一根铁皮卷的灯芯管,管里塞进一根棉线搓的灯芯。瓶里灌上煤油,划根火柴点燃,就能发出昏黄的光。光是那么微弱,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。可就是这微弱的光,照亮了我的整个童年。

小时候,家里穷,电灯是奢侈品。天一黑,整个世界就黑了。煤油灯就是夜的太阳。母亲在厨房里做饭,灶膛的火映红了她的脸;我们围坐在堂屋的方桌旁,煤油灯放在桌子中央,我们就在灯下吃饭。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,大人说着一天的事,偶尔有笑声,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响。那昏黄的光,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,忽左忽右,像在跳舞。

最难忘的,是在煤油灯下写作业。灯芯要不时用针挑一挑,不然光会暗。母亲坐在旁边纳鞋底,针线在灯下闪着细细的光。煤油灯的热气熏得脸发烫,煤油的味道有点呛,可习惯了也就闻不到了。写着写着,灯芯结花了,光更暗了,母亲就拿起剪刀,轻轻剪掉焦黑的芯头,灯又亮了。作业写完了,抬起头,眼里全是酸胀,像有沙子在里面。母亲说:“早点睡吧,明天还要上学。”

我躺在床上,母亲把煤油灯端到床头,用一张纸挡住光,继续纳鞋底。我透过纸缝看她的身影,那么大,那么近。针穿过鞋底的声响,一下一下,像心跳,像摇篮曲。不知什么时候,我睡着了,醒来时灯已经灭了,母亲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的。

煤油灯也会发脾气。有一天晚上,我正在写作业,突然灯芯烧断了,灯灭了。屋里一下子陷入黑暗,那么黑,黑得像墨汁。我“哇”地哭了,母亲摸索着找到火柴,划了好几根才划着。她重新穿好灯芯,灯又亮了。我擦着眼泪,继续写作业。母亲摸摸我的头,什么也没说。

后来村里通了电,煤油灯退休了。那个墨水瓶做的灯,被母亲收起来,放在柜子里。有一次我问她:“还留着干嘛?”她说:“那是你爷爷留下的。”原来,那个墨水瓶是爷爷用过的,他年轻时在煤矿干活,墨水是用来写家信的。后来爷爷不在了,母亲就用它做了灯。

如今,我家住上了楼房,灯火通明。可每到停电的夜晚,我还是会想起那盏煤油灯。想起它微弱的光,想起母亲纳鞋底的身影,想起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温暖。那光虽然微弱,却照亮了我一生的路。

前不久回老家,我翻出那盏煤油灯,煤油早已干涸,灯芯也朽了。但我还是把它擦了擦,放回原处。它是我童年的见证,是我和故乡的连接。看着它,我就想起那些煤油灯下的夜晚,想起母亲,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

灯熄了,光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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篇十:最后的麦客

六月的关中平原,麦子黄了。

一望无际的金色波浪,在热风里翻滚,发出刷刷的声响。空气里弥漫着麦秸的甜香和泥土的气息。又到了收麦的季节。

可今年的麦田里,再也听不见镰刀割麦的嚓嚓声,看不见弯腰割麦的身影。联合收割机轰隆隆地开进麦田,几个来回,麦子就变成了麦粒。麦客——这个延续了上千年的职业,在这个六月,彻底消失了。

村里最后一个麦客,是根生叔。

根生叔今年六十七了,从十五岁开始割麦,割了五十二年。他年轻时,是十里八乡最有名的“快手”。别人一天割一亩,他能割一亩半。别人割完一垄直起腰喘口气,他已经割到了地头。他割过的麦茬,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,矮矮的,平平的,不留一根漏下的麦穗。

每年麦收季节,根生叔就背着镰刀出门了。他跟着麦熟的节奏,从河南走到陕西,从陕西走到甘肃,一路割过去。白天,他在麦田里弯腰,太阳晒着脊背,汗水滴在干裂的土地上,瞬间就蒸发了。晚上,他睡在麦场边的窝棚里,枕着麦捆,听夜风吹过麦田的声音。一个月下来,人晒得黝黑,手上磨出厚厚的老茧,能挣够一年的花销。

根生叔说,割麦是有讲究的。早上要趁凉快,割得快;中午太阳毒,割得慢;下午太阳偏西,又要加快。割麦的姿势也有学问——弯下腰,左手拢住一把麦子,右手的镰刀贴着地皮一扫,嚓的一声,一把麦子就割下来了。要连贯,要均匀,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。太快了容易割伤手,太慢了赶不上趟。

根生叔的手上,有无数道伤疤。那是镰刀留下的印记,也是岁月的痕迹。他说:“哪次割麦不破点皮?破了用土一按,接着割。”

可今年,没人请他割麦了。联合收割机又快又便宜,一亩地十几分钟,比人工快几十倍。根生叔的镰刀锈了,挂在墙上,像个过时的老物件。

麦收的最后一天,根生叔来到自家的麦田边。收割机正在麦田里轰响,麦秸被粉碎,麦粒被装袋,一切都那么利落。他站在田埂上,呆呆地看了很久,然后弯下腰,捡起几根被遗漏的麦穗,用手捋下麦粒,放在嘴里嚼着。新麦的味道还是那么香,可他的眼眶湿了。

“割了一辈子麦,今年不用割了。”他说,“也好,不累了。”

可我知道,他心里空落落的。割麦不只是活计,是他的命,是他的根。麦客没了,他生命的一部分也跟着没了。

那天傍晚,根生叔从墙上取下镰刀,找了块磨刀石,一下一下地磨。磨刀声在暮色里响起,沙沙的,像麦浪的声音。磨完了,他把镰刀举起来,对着夕阳看了很久,刀锋闪着金色的光。

他把镰刀重新挂上墙,拍拍上面的灰,说:“留着,给后人看看。告诉他们,麦子是这么收的。”

那一刻,我看见的不是一个老人,而是一个时代的背影。麦客消失了,那些弯着腰在麦田里蠕动的身影,那些在月光下磨刀的声音,那些用汗水浇灌土地的日子,都随着根生叔的镰刀,挂在了墙上。

可我坚信,只要还有人记得,麦客就没有消失。他们活在我们的记忆里,活在这片土地上。每一阵风吹过麦田,都是他们在微笑;每一颗新麦入土,都是他们在祝福。

因为,他们收割的不仅是麦子,更是土地的记忆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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